【斯坦尼斯拉夫•莱姆《Cyberiad》短篇集英译】第二篇《特鲁尔的机器》

很久以前,建造者特鲁尔制作了一台足足有八层高的思考机器。完工以后,他给它涂上白色油漆,棱角的地方打磨成淡紫色,又退后几步眯着眼仔细打量,再给正面加上点儿装饰弧线,并在机器额头的位置添了些淡橘色的圆点花纹。看着自己的伟大造物,沾沾自喜的特鲁尔轻轻吹了声口哨,按照老规矩抛出了那个例行问题:“2加2等于几?” 
机器动起来了。它的进气管烧得通红,线圈开始预热,电流如瀑布一般席卷了整个通路,变压器嗡嗡响个不停。它先是叮叮当当,再是咔嚓咔嚓,最后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以至于特鲁尔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加装一个思维消音器。与此同时机器正在奋力与问题搏斗,好像它正在解决宇宙的终极难题,于是乎一阵地动山摇、飞沙走石之后,阀门爆出类似于香槟酒的开瓶声,继电器在这种压力之下几乎要罢工了。最后,在特鲁尔完全失去耐心以前,机器暂停下来,发出雷鸣般的响声:“7。” 
“胡闹,我亲爱的。”特鲁尔说:“答案是4。你得改正错误,做个乖宝宝,现在告诉我2加2等于几?” 
“7!”机器大叫。特鲁尔叹了口气,再次套上他的工装裤,卷起衣袖,打开机器底部的活板门爬了进去。他在内部敲敲打打了好长时间,东扭扭西焊焊,沿着嘎吱作响的钢铁楼梯上上下下,一会儿在六层,一会儿又去了八层,然后砰地跌回底层。这边儿他刚扔掉一个开关,那边儿机器中央就发出了咝咝声,伴随着火花塞冒出的蓝色闪光。两小时以后特鲁尔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脸上洋溢着满足感。他归置好所有工具,脱下工装裤,把脸和双手给弄干净。特鲁尔觉得这次应该万无一失了吧,于是他转过身问道: 
“那么现在2加2等于几?” 
“7!”机器答道。 
特鲁尔的嘴里蹦出一句可怕的咒骂,但这丝毫没有帮助——他只好重新在机器里戳来戳去,拆解,调整,检查,复位。当机器第三次答出2加2等于7,特鲁尔在绝望中跌坐在它的脚边,直到克拉鲍修斯到来。特鲁尔一副刚从葬礼上回来的倒霉样让克拉鲍修斯很惊讶,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特鲁尔解释过以后,克拉鲍修斯也爬进机器里面修修补补了好几个小时,然后他问机器1加2等于几,得到的答案是6,而1加1则是0。克拉鲍修斯挠挠头,清了清嗓子: 
“我的朋友,看来你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你想要造出的机器。不过,万事都有好的一面,包括这一个。” 
“什么好的一面?”特鲁尔咕哝着踢了踢他屁股下的底座。 
“住手。”机器说。 
“嗯,它还很敏感。我说到哪儿来着?哦是的……毫无疑问这个机器很愚蠢,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愚蠢,在我看来——你知道我也算是个行家——这是全世界最愚蠢的思考机器,以至于你不能忽视它!如果你是故意想要造出这么个东西,那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实际上,没人能做得出来。这玩意儿不但呆头呆脑,还倔得像头驴,也就是说,它蠢得如同傻瓜,但是普通的傻瓜绝不会这么顽固。 
“我该拿这该死的东西怎么办?”特鲁尔说,又踢了机器一下。 
“我警告你,最好停手!”机器说。 
“你能相信吗,这是个警告。”克拉鲍修斯干巴巴地评论道:“虽然它是个敏感固执的笨瓜,但是它富有攻击性,听我说,你肯定能指望这机器做些什么,它有这么多特点。” 
“比如?”特鲁尔问。 
“呃,我现在也说不上来。也许你能把它拿去展览,然后收点儿小钱什么的。肯定会有很多人跑来看这个古往今来最蠢笨的机器——它有八层,对吧?真的,我是没有见过比它更巨大的笨蛋了,拉去展览肯定能让你收回成本,说不定还能——” 
“够了,我才不要开什么见鬼的展览!”特鲁边说边站了起来,控制不住又踢了机器一脚。 
“这是对你的第三次警告。”机器说。 
“什么?”特鲁尔叫道,他给机器飞扬跋扈的态度给激怒了。“你……你……”他又加了好几脚,大叫:“你知道吗,你就是个被踢的货!” 
“你侮辱了我四次、五次、六次、八次。”机器说:“因此我拒绝再回答任何数学上的问题。” 
“它拒绝!你听见了吗?”特鲁尔气得七窍生烟:“6后面居然是8——你注意到了吗,克拉鲍修斯?——不是7,是8!看看这位高贵的殿下拒绝回答的所谓数学问题!还有那个!以及那个!也许你还想再问它点儿什么?” 
机器不发一言,它战战巍巍,拔地而起。地基很深,机器的大梁都给弄弯了,但它最后还是爬了出来,留下一地的混凝土碎块儿和横七竖八的钢轮辐——它向特鲁尔和克拉鲍修斯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就像一个移动堡垒,誓要把他们碾成碎片。特鲁尔被吓呆了,他甚至都忘了躲藏,幸好克拉鲍修斯用力一拉了他一把才让他躲过一劫。这两个倒霉蛋撒开脚丫一阵狂奔,当他们终于有空回头看去时,只见那机器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巨塔,每走一步就得在沙土里把自己给埋进去四分之一个身子,但是它仍然顽强地从坑里爬起来,朝着他们的方向缓慢前行。 
“你听说过这种事情吗!”特鲁尔气喘吁吁,莫名惊诧:“这机器叛变了!为什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等看。”克拉鲍修斯谨慎地回答道:“也许我们能从中学到些什么。” 
很显然这不是个学东西的好时机。机器踏上了更加坚硬的土地,追击速度也越来越快。它气急败坏,从内部发出愤怒的咆哮。 
“信号器随时会被震松掉。”特鲁尔小声说:“那会干扰程序让它停下来……” 
“不会。”克拉鲍修斯说:“现在是特殊情况。这东西太蠢了,就算所有的传动装置都不见了,它也会没事的。而且——小心!!” 
机器正在积蓄能量,锲而不舍地要将他们挫骨扬灰,两个好朋友拼命奔逃,死亡步伐的恐怖旋律响彻耳边。他们跑啊跑——除此以外还能做什么呢?他们试图冲回自己的住地,但是机器声东击西,迂回包抄,把他们赶进了一个荒凉的无人之境,阴郁陡峭的山峰从雾气中渐渐显露身影。特鲁尔气喘吁吁,对克拉鲍修斯大叫: 
“听着,我们找个峡谷躲进去……那样它就不能跟着我们了……该死的……你觉得怎么样?” 
“别……咱们最好直走。”克拉鲍修斯也喘个不停:“前面有个镇子……我记不住名字了……无论如何,咱们肯定能找个——哎呦!——找个地方躲躲……” 
所以他们还是大步向前,幸好很快就看见了那个小镇。这时候街上空无一人,建造者们跑了老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不过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响——就像镇子边上来了一场雪崩——表明机器仍然在追赶着他们。 
特鲁尔回头看了一眼,呻吟着说: 
“我的老天爷啊!它把房子给拆了,克拉鲍修斯!!”机器在顽强追击的过程中,如一座钢铁巨山般贯穿了房屋的墙壁,留下一堆堆碎石瓦砾,还有漫天尘土翻飞。街道上混乱不堪,恐怖的尖叫声把特鲁尔和克拉鲍修斯吓个半死。他们逃啊逃,直到一座巨大的建筑出现在他们眼前,这是一个尘封已久的市政厅,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似乎无穷无尽。 
“它不会追过来的,除非它想拆了整座建筑,把我们埋在下面!”克拉鲍修斯喘个不停。“不过说真的,我今天来找你,看见了这怪物,真是值回票价……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呃,我肯定能发现……” 
“安静。”特鲁尔打断了他:“有人来了……” 
确实,地下室的门开了,市长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几个市参议员。特鲁尔感到很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奇怪的天灾人祸,只好让克拉鲍修斯来帮忙说明。市长静静地听着,突然墙壁颤抖,大地振动,岩石爆裂的声音传到了地下室。 
“它来了?!”特鲁尔大叫。 
“是的。”市长说:“它要求我们把你们给交出去,否则它就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 
就在这时从他们头顶上很远的地方,飘来机器瓮声瓮气的声音,好似一个被捂住的喇叭: 
“特鲁尔在这里……我闻到他了……” 
“但是你肯定不会把我们交出去吧?”机器追击的目标颤悠悠地发问。 
“你们中间叫特鲁尔的必须得出去。另外一个可以留下,他不在要求之列……” 
“发发慈悲吧!” 
“我们无能为力。”市长说:“如果你留在这儿,你就得为给这座城市和它的市民带来的所有伤害负责,正是因为你,那个机器才毁了十六栋房子,下面还压着许多我们最优秀的市民。不过鉴于你马上就要倒大霉了,我才可以让你能毫发无损地出去。走吧,别再回来了。” 
特鲁尔看了一眼市议员们,发现这些人严肃的脸上写满了对自己的惩罚,于是他转身慢慢走向大门。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克鲁尔冲动地叫道。 
“你?”特鲁尔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还是算了……”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 
“你有什么理由跟我一起去送死?……” 
“胡说!”克拉鲍修斯又一次干劲十足:“你以为我们会死在那个钢铁傻蛋手里?绝对不可能!要让这个世界上最著名的两个建造者消失可不是它能做到的,我的朋友。来吧,特鲁尔,振作点!” 
这些话鼓舞了特鲁尔,他紧跟在克拉鲍修斯身后跑上了楼梯。广场上没有一个活物,机器站在房屋的废墟和烟尘之中,比市政厅的尖塔还要高大。它冒着蒸汽,身上满布石灰和砖块的碎屑。 
“小心!”克拉鲍修斯小声说:“它没看见我们。我们走左边第一条街,再右转,然后直奔山那边去。我们可以到那里藏起来,再好好想想怎么一劳永逸地摆脱这个疯子……快跑!”他大叫一声,机器已经发现了他们,正朝这个方向猛扑过来,人行道都被它压变了形。 
两个建造者气喘吁吁地跑了大约一英里,城市被他们甩到了身后,还有那巨兽无情的脚步声,如雷鸣一般追击着他们。 
“我知道那个峡谷!”克拉鲍修斯突然叫了起来:“那是个干涸的河床,通往悬崖和山洞——快点,再快点,那玩意儿马上就得停下来啦!……”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不得不张开双手保持平衡,但机器仍然在步步进逼。在干涸的岩石河床跋涉了半天,他们到了一块垂直的大石头面前,巨大山洞的入口高高在上。他们开始拼命地往上攀爬,连石头从脚下松动滚落也顾不上。洞口黑乎乎的,凉气嗖嗖地往外吹,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跳进去,往里走几步,终于停了下来。 
“嗯,起码在这里我们是安全的。”特鲁尔紧悬的心终于缩回了喉咙口:“我要去看看,那东西卡在哪儿……” 
“小心点。”克拉鲍修斯提醒他。特鲁尔慢慢挪到洞口,探出身体,又马上惊叫着跳回来。 
“它正在上山!”他大喊。 
“别担心,它到不了这里。”克拉鲍修斯丝毫不相信:“不过发生了什么事儿?天怎么黑了?不要!” 
此时一大片阴影挡住了洞口的阳光,机器光滑的钢铁身板以及上面的一排排铆钉出现在他们眼前。它慢慢接近岩石,像一个铁盖子封锁住了山洞。 
“我们被困住了……”特鲁尔喃喃低语,然而绝对黑暗的来临让他静了下来。 
“我们可太蠢了!”克拉鲍修斯气得不轻:“跳进一个它能封起来的洞里!我们怎么能这么做?” 
“你觉得它在等什么?”长时间的寂静之后,特鲁尔问。 
“等我们投降——这可不需要费脑子。” 
又是一阵相对无言,黑暗中特鲁尔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摸索着向洞口走去,直到他碰到光滑温热的铁片,热量由内而外发散出来…… 
“我感觉到了特鲁尔……”铁质的声音轰隆作响。特鲁尔急忙后退,在他朋友旁边坐下来。他们一动不动呆了好长时间,最后克拉鲍修斯悄声说: 
“在这里干坐着没有任何意义。我去试试跟它理论一下……” 
“没用的。”特鲁尔说:“不过你去吧,至少它也许会放你走……” 
“嘿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克拉鲍修斯拍拍他的肩膀。他一路摸索着往出口方向走去,大声说:“外面的,你能听见我们吗?” 
“我能听见。”机器说。 
“听着,我们想向你道歉。你看……嗯,这是个小误会,确实,但这不算什么,真的。特鲁尔并不想……” 
“我要把特鲁尔碾成粉末!”机器说:“但首先,他得告诉我2加2等于几。” 
“他肯定会的,绝对,而且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你们俩还会成为好哥们儿,是不是,特鲁尔?”调解人柔声安慰道。 
“是的,当然……”特鲁尔咕哝着。 
“真的?”机器问:“那么2加2等于几?” 
“4……我是说,7……”特鲁尔的声音越发小了。 
“哈哈!不是4,是7,对么?”机器得意洋洋:“我就说嘛!” 
“7,是的,7,我们都知道是7!”克拉鲍修斯大加赞扬:“现在你能,嗯,放我们走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行。让特鲁尔说说他有多抱歉,再告诉我2乘以2等于几……” 
“如果我这样做,你就让我们走?”特鲁尔问。 
“我不知道,让我想想看,我可不是在做交易。2乘以2等于几?” 
“但是你很可能放我们走,不是吗?”特鲁尔问。这时克拉鲍修斯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机器是个蠢驴,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别跟他讲道理!” 
“如果我不愿意,我不会让你们走。”机器说:“现在告诉我2乘以2等于几……” 
特鲁尔突然怒火冲天。 
“我告诉你,好吧,我全告诉你!”他大喊大叫:“2加2等于4,2乘以2也等于4——就算海枯石烂、天崩地陷——你听到了吗?2加2等于4!!” 
“特鲁尔!你都说了些什么?你疯了吗?2加2等于7,好机器。7,就是7。”克拉鲍修斯惨嚎,试图阻止他的朋友。 
“不!答案是4!只能是4,只会是4,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都是4!!”特鲁尔声嘶力竭地咆哮。 
他们脚底下的岩石开始兴奋地颤动。 
机器的身体从洞口移开,一束苍白的光线溜了进来,然后是一阵可怕的怒吼: 
“这不是真的!2加2等于7!说答案是7否则我会揍你!” 
“绝不!”特鲁尔毫不在意地大叫,尘土和石块朝他的头顶倾泻而下,机器正将它足足有八层高的庞大身躯撞向岩壁,巨大的岩石碎裂开来,滚落到峡谷之中。 
山洞里充斥着硫磺烟雾和雷鸣般的巨响,钢铁击打石头产生的火花在闪闪发光。尽管如此,特鲁尔毫不退缩,黑暗中不时传来他刺耳的吼声: 
“2加2等于4!2加2等于4!!”克拉鲍修斯试图强迫他的朋友闭嘴,但是被暴力摆脱以后他就意识到这是徒劳无功,只好坐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头。机器的疯狂举动还在持续,山洞似乎很快就会崩坍,把它的囚徒们永远埋葬在里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浓烟和呛人的灰尘,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当口,响起了一阵可怕的刮擦声,好似缓慢的爆炸,比所有的狂轰猛击都要来得响亮,空气嗖地涌入洞中,挡住出口的暗墙突然不见了,就像被飓风吹走了一样,巨大的岩石块跟着机器往下坠落。雪崩般的巨大回响在山谷中延绵不绝,于是两个朋友走出洞外四处张望。他们看到粉身碎骨的机器,八层身体从中间被一块巨石砸成了两半。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烟尘瓦砾中穿行,然而想要抵达河岸,就不得不经过机器面目全非的残躯——它看上去就像某种被扔上岸的巨型船舰遗骸。不约而同地,两人在废墟的阴影停下脚步,一言不发。机器仍在轻轻颤抖,可以听见有什么在里面轻轻转动,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是的,这就是你的悲惨结局,2加2等于——永远等于——”特鲁尔正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但这时机器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微小声音,最后一次,它说:“7。” 
接着内部的某些东西咔嚓一声折断了,几颗小石子滚落下来,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堆毫无生气的废铜烂铁。两位建造者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一句话,默默地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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